她像往常一样，做好了香气扑鼻的晚餐，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在同一个学校教书的老公和读书的儿子。忽然门响，奇回了，他一进门，重重的将书包往地上一摔，没精打采地栽倒在沙发里，一言不发，通红的脸上挂着几颗晶亮欲滴的泪珠。通常，儿子是坐着父亲的摩托车一起回家的，儿子闻到香味会夸妈妈的好手艺，还要汇报班上的“新闻”。儿子的反常之举，她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是儿子犯事了，是他被人欺负了，还是……

“奇，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十五岁的奇读初三，不到一个月就要毕业了，学习成绩十分优异，年级排名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不管是月考，还是期中、期末考试。每天都是高高兴兴回家，从没像现在这样。李娟莫名其妙，关掉电视，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

“我去星城考试了，难道也有错吗！？”他不停地抽泣，泪流满面。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儿子不答反问，且问这样的问题，她感到十分惊奇。近些年来，临近中考，全省各地“拔尖”的初三学生偷偷赴省会四所著名中学参加选拔考试已蔚然成风。上个星期六，她和老公商量后，不辞劳苦，带着儿子乘班车赶到三百余公里外的星城，在某名校附近的宾馆住下，参加星期天该校的“尖子选拔”考试。一到校，只见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在与其他学生家长聊天中，她了解到，尽管校方从没公开招考，但他们的招生电话成了热线，前往咨询的人络绎不绝。该校利用节假日，已举行三次这样的考试了，每次连同陪者近千人，参试学生达三百多，而且都是当地学校名列前茅的学生，但每次被录取的不过十人，另外三所名校也是这种情况，“进了这样的学校，就等于进了重点大学了”！经过耳闻目睹，她体会到了“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真正含义。心想，奇儿能上这样的学校该多好！

“这是大好事，怎么有错，谁说有错？”

“班主任批评了我们——狠狠的批评了我们，说我们，说我们在这里读初中，不打算在这里读高中，没有责任感，没有感恩的心。她还点了我的名……”他委屈得几乎泣不成声。因为在他的字典里简直没有“批评”二字！

“岂有此理！我的儿子我做主，她有什么权来干涉！什么责任感，她算老几？……奇奇，她的电话是多少，她的电话是多少，我就要……”

“妈——不要——，妈——不要——”

“奇儿，有什么好争的呀，还是来欣赏你妈的好手艺。” 母子俩正争着，刘明亮回来了，他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们在争什么，从他们的表情看，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而自己的心情也实在不好，便提议开餐。

平日吃饭，你一言，我一语，天南地北，谈笑风生，吃得津津有味。而今，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只是偶尔各自偷偷地看看对方，感觉是那样的不自在，那样的漫长。

“看来我的手艺退步了，”李娟下意识打破可怕的沉默，“你看，今晚的饭菜剩下一大半呢。”她抬头望着闷闷不乐的老公，知道他肯定也有心事。

“手艺好呀，只是我的心情不好，没口味。”

“老公，有什么心事哟，让我来一起‘分享分享’吧。”她故作镇静又不乏往常的幽默。

“没什么，我看，我看，奇儿还是在我们学校读一下高中算了。”

“什么？你说什么？”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管怎么样，奇儿就在我们一中读高中算了。”

“在一中——算了，还——不管怎么样，你今天怎么了！是谁给你这书呆子‘洗脑’吧？！刚才我还为这事要找他班主任的麻烦的，想不到自家的人也如此糊涂！”

“我怎么糊涂，我，我……”

“不能坐井观天呀，上次去星城陪奇儿考试你没去，那壮观的场面我不是同你讲过吗？人家学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吸引力，家长们为什么会想尽一切办法，甚至花巨资都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那样的学校去呢？那里的环境，那里的条件，那里的升学率县城中学无法比！每年光清华北大就有几十个，几乎全部上重点，你们一中怎么样？十年来，上北大清华的还没突破零的记录！……”这个留着平头，戴着深度近视镜，大学生中文系毕业，平时讲课口若悬河，深受同事尊敬和学生好评的语文老师竟一时被老婆的连珠炮轰得哑口无言。此时此刻，刘明亮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摸了半天，摸出一支二代白沙，慢慢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白雾，看着它在空中翻滚，翻滚的，还有他的心思。下午，他上完课，从教室走出来，喜上眉梢地接完电话，年级组长便找到他，说学校领导注意到，近期存在一些成绩好的初三学生跑到省城中学考试的现象，校领导班子开了会，要求每个任课老师，特别是有子弟的老师，要以身作则，做好有关工作，防止“尖子生”流失。否则，轻则批评，重则采取组织措施。有同事还说，只要他刘明亮的工作做通了，其他人的工作就好做，顿时，他微笑的脸一下变得铁青。他既愤怒，又不安。愤怒的是，好像有人故意同他过意不去，此事专门针对他刘明亮一样；不安的是，组长找了自己，如果不听学校的，后果将会怎样呢？他真不敢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只是一支接一支地猛抽烟，整个房间烟雾弥漫。

“喀，喀喀喀……”儿子咳嗽得利害，央求道：“爸爸，求求你不要抽烟了！”

“老刘你也真是，儿子心情不好，你不闻不问，还污染空气，你看他怎么学习，就中考了，在这节骨眼上，万一有什么闪失怎么办？”李娟焦虑地骂道。

“奇，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不是因为他赴星城考试，班主任狠狠的批评了他，你会管，孩子的事不闻不问，只知道教几句死书！”李娟火冒三丈地说。

“谁说我没管？”刘明亮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咧了咧嘴，恨不得上前狠狠揍她几耳光，把一切的一切发泄在她身上。

“你管了什么？”

“你知道什么？”刘明亮悲伤地说，“奇儿那次考试考是考上了，但是，我很烦，我很烦！”

“啊，考上了，太好了！”母女俩异口同声地说。

“那是真的吗？”

“当然！”

“那还烦什么！？”

“你们可不知道，放学的时候，我刚接到那个喜讯，就被年级组长拦住……那边学校要求在一个星期之内预缴学费3000元，否则作放弃，我们学样动辄组织处理，我怎能不烦？怎能不气愤？怎能不焦急？”

“去年马校长的崽不是也去了省城读吗？”

“那是去年，再说人家是校长呀！”

“太不公平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沉默之后，她突然说 “为了奇儿的前途，我们‘离婚’吧。”她带着诡秘的笑，他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社会上的假离婚。

“我不去了，求求你们莫，求求你们莫……”

“奇儿，你去吧，万一我被学校辞退了，我做你的家庭教师。”

“奇儿，你去吧，我到你们学校附近租个房，做你的专职厨师。”

他们相视而嘻。无聊？无奈？无助？

                      （原创小说）

卧龙 by 2008-7-10 8:2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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