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市委全会闭幕之日，乃是市委领导班子选举之时。方建英能否进入市委委员，上级派来的书记候选人能否顺利当选……尚志强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来到了马路旁，只见对面1路公交车停靠点人头攒动，他穿过马路，一辆标有“1路”字样的出租车刚好停下，他却被排在了外三层，车门一开，下面的人蜂拥而上，顿时，下不来的在叫；上不去的在吼；被踩了脚的在骂；被扒了钱的在哭；的士司机们却在喊，打个的吧，今天没有公交车的，他们在罢工呀。
耳闻目睹眼前的一切，尚志强摇了摇头，叹道：“太不象话了！”他平时基本上是坐1路公交车上下班的。1路车经火车站、市第一中学、市委政府大院、长途汽车站等，是最拥挤的一条线，但这种情况却少见。于是，他钻进了一辆的士，说：“去国土大厦。”
“今天公交车怎么啦？”
“集体罢工！”
“为什么？”
“为了维护经营权而迫不得已采取的集体行动。”
“什么经营权问题？”
“这个说来话长，简单地说，就是原来市委书记的几个亲戚搞出租，也跑1路，抢了公交公司的生意，公交公司干部职工义愤填膺，而又敢怒不敢言，后来联名举报到交通管理部门和公安交警。”
“怎么处理的呢？”
“当时成立了由市纪委办公室姓汤的为组长的联合调查组进行调查处理，据说还就联名举报的事找了公交公司有关负责人谈了话，几个为头的人被公司停发了一个月的奖金。”
“怎么现在还闹？”
“群众不但不服，而且意见更大，问题没有解决，调查组却不管了，姓汤的提升到市委办公室任副主任、常委秘书。”
“职能部门也不管吗？”
“总是答复说在调查之中，这个很简单，半年了，需要调查这么久吗？不就是官官相护，或者怕丢了乌纱，再说，在搞换届，也没人管事。那些警察吧，最可耻！”
“你们的哥都讨厌警察，是吧？”
“他们这些人，太势利了，遇当官的违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民百姓违规，则罚你没商量，不过，有一回却被一农民难住了。”
“是吗？”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故事：有一天，一个农民赶着一匹马，拉着货物进城，被警察拦住，说是无牌照，违规，农民反驳，无效，便一气之下，将一木板写上：‘马B---74110’。警察哑然而晕倒，这农民在众人的掌声中傲然而过!”
“哈哈，真有意思。这位农民的勇气和智慧真了不起！”
“是的，俗话说，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急中生智呀。今天公交车罢工，是听说今天市委选举，老书记下了，据说新任书记是上级派来的，他年轻，也廉洁，刚来，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今天集体行动，请求他为民做主。”
“怎么这样急呀，人家初来乍到，又还不了解情况，岂不是为难他吗？”
“这怎么说呢，有人讲，公交公司的职工们迫不及待了，今天不采取行动，不能引起市委的高度重视，还有人说，我们L市就没有人能当书记，非派外地人来当不可，上任就给他一个下马威，看他如何应对……”
L市是一个不到100万人口的欠发达县级市，社情较为复杂，裙带关系严重，外地为官者多受排挤，多年来，几个外地来的领导来时雄心勃勃，去时遗憾重重，近年来虽好点，外来官懂得“入乡随俗”，但却是把这里当跳板，新书记将会怎样，会不会步后尘……
“过不去了，”的哥说，“怎么办？”正在沉思的尚志强抬头一望，只见前面大车小车、单车摩托排成长龙，堵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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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个紧急会，扯一下怎样快速收拾这个恶劣的局面，”主持会议的市委办副主任、常委秘书汤毅说，“市委全会正在进行，刚选完举，新书记才当选，我们务必尽快采取果断措施争取在会议闭幕之前将车辆人群疏散，否则，我们怎么向市委特别是书记交差呀！下面，请各位发表意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事态在扩大，问题非常严峻，要火速采取坚决果断的措施予以控制，防止不明真相的群众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看要调集警力，严阵以待，”政法委李副书记说，“俗话讲‘擒贼擒王’，先把几个为头的搞起来，以震慑犯罪。”
“我们反复做了职工的工作，可以说尽了最大努力，我们还扣了职工的奖金，但效果不好，这个，汤主任最清楚，至于那个‘秃子’，他是公司的退休工人，老退伍兵，普通群众，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对象，曾因交通事故判过缓刑，但其它明显违法犯罪的事没有干过，敢于出头露面，在群众中有一定影响，最令人头疼，看把他抓了是否会平静些。”公交公司刘经理说。
司法局张副局长点燃了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以什么名义抓他们呢，就说那个‘秃子’吧，他不偷不扒不抢，也没公开反对***，打着维护老百姓利益的旗号，怎么好给他‘戴帽’，再说，抓了他，他还巴不得去‘吃国家粮’，而群情可能更加激昂，这要慎重点为好，我就谈这些不成熟的看法。”
“是的，现在群众的民主法制意识越来越强了，采取强制措施得慎之又慎，抓人容易放人难，行政诉讼法、国家赔偿法的颁布实施，搞不好我们就要当被告，当然，不是我们怕当被告，只是防止陷入被动，我认为还是要以调解、疏导为主，矛盾宜解不宜结。”公安局王副局长接着说。
“你们两位的意见提得好，那请你们负责落实好了！”政法委李副书记有些激动地说，明显声音高了八度。
“尊敬的领导，话可不能这样讲，我们见得多，经历得多，我们搞法制工作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摆风呢，”公安局王副局长委屈地说，“汤主任，这个会我不开了，拜拜。”他气得冲出了会场。汤毅随即追了出来，说：“王局呀，不要这样激动，李书记太年轻，经验不足，你是个有大量的老领导，就不必计较这些啦。”
“汤主任，你知道，我干公安都30年了，大大小小的事经历得也不少，谈不上经验，教训是有的呀，他算什么，不就有一纸文凭，是原市委书记的女婿吗，不熟悉业务，就不要‘青蛙跳上凳---人一样’，在我面前打官腔！”王副局长说，“出了问题他会负责吗？残局不还是我们来收拾，处分不会落到他头上，我们是当然的替罪羊啊！”见他火气没减，汤毅也就没有执意请他回去开会，说：“好吧，那就辛苦你在大院维护一下秩序好了，我们还去扯一下。”突然，只见王局长跑向一个留着棕色长发正在书记办公室门前侧耳探听的青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住了他，说“‘文老八’，我们正要找你呀，跟我走！”
“文老八”是个无业青年，姓文名奇，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八，自称“文老八”，30多岁，1.7米的个头，染着长发，留着“八”字胡须，纹一条“龙”在胸前，学得一身好武功，曾因盗窃“二进宫”，出来后长期在街头流浪，因“资历”较深，城区“同行”尊他为“师”，称他“八哥”，有什么“秘闻”会及时向他报告，他与公安警察很熟，因而也是公安的重要“内线” ，这次王局长找他，也是一个案子在手，断了线索，想通过他寻找突破口。
“王局，我又没犯什么事，怎么抓我？”
“你在这里干啥？”
“听说今天选了新书记，来看看呗。”
“哦，我以为你来趁英雄呢！”王局长说，“我要找你了解点情况。”
“嗯，这个好说，你放开我吧，”“文老八”说，“这样抓着我别个还会以为我又犯了事呢。”
“那就走吧，到我办公室去！”
“局长，我下午来，现在我想在这儿看看，一言为定，拜拜。”“文老八”泥鳅一般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大院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举牌子的，吹口哨的，喊口号的，作报告的；一片混乱。
那边的紧急会议在紧急进行，但扯来扯去没有个统一的意见。汤毅想，我们这些副职终究是副职，作不了决策，而头头们又都在开市委全会，看来只有等全会散了才有办法，于是，便电话将情况简要报告了市委秘书长，秘书长觉得事关紧要，向书记作了汇报。书记当机立断：取消大会闭幕讲话，迅速召开常委会，通知刚才开“紧急会”单位的主要负责人火速到会列席。
有关单位和部门作了汇报后，焦点集中在压制与疏导的选择之间，有几个常委强烈主张抓人，多数人的意见是以疏导为主，以不抓人为原则，待书记拍板。
“汤主任，马上安排放风抓人，并及时反馈信息！”书记指示汤毅。
一会儿，大院人头攒动，一片哗然：“快走，政府要抓人了！”“我们不犯国法，请求公道，谁敢抓人，我们坚决不走！”“政府如果抓人，我们干脆组织全市下岗工人堵国道去，反正是抓！”“新书记如果决定要抓人，请他吃不了兜着走，我跟他拼了，说不定成个英雄呢！”……陆续走了一些人，但来了更多的人，整个院子里的人不但没有减少，还在增加。
汤毅急得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会议室，结结巴巴地如实作了详细汇报。
“各位还有什么意见？”书记问。
“请书记拍板！”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汤主任，你弄个扩音器给我，散会！”
也许是没有听清楚，也许是感到太突然，也许是出于敬畏，书记宣布散会后，除常委秘书汤毅急匆匆出去准备扩音器外，竟没有一人起身离开会场，待书记从主席台下来穿过会场出去后，与会人员才三五成群尾随其后。
书记从从容容径直走到办公大楼三楼挑出的阳台上。大院坪里的人们看到阳台上来了一个30多岁的人，他1.8米的个头，穿着深红色T恤衫，“国”字型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前额宽广，留着板寸头，面带微笑，嘴上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显得稳重成熟。
人们在想，这个帅哥是谁，他想在这里干啥，是某公司准备推销业务的经理或业务员……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耳语，越来越多的人在注意他。忽然，一个人上前递给他一个扩音器，他右手接过扩音器，举起左手向人们挥动了几下，深深地一鞠躬，嘈杂的人群开始安静。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书记一开口，下面便掌声雷动。掌声一停，他继续演讲：
“感谢组织的关心，和全市人民的信任，刚才，我当选为市委书记，我感到非常荣幸！哈哈，我真没想到，L市人民这么热情，今天这么热闹的场面，这么多人来迎接我！
“同志们，L市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从今天起，我也是100万L市人民中的一员，这片热土将养育着我，这里的人们将哺育着我，我与同志们命相依，心相连，情相系……
“众所周知，城市建设，人人受益，个个有责。我了解到，同志们大多数是为了1路公交车的事而来，这说明我们的城市观念强，民主法制意识浓。是的， 我们要充分发扬民主，严格依法办事，锐意改革，开拓创新。对于城市交通问题，我们将依法对公交路线的营运权，进行公开拍卖！
“同志们，我们将设立群众意见箱和举报电话，欢迎全市人民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对于群众意见，尽量做到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对于合理化建议，予以奖励，希望大家都能得奖，今天就讲这些，请同志们注意身体，早点回去休息，谢谢！”
书记热情洋溢风趣生动的讲话博得了人们的阵阵笑声阵阵掌声，这不仅是一次解难的即兴演讲，更是一席精彩的就职演说，收到了十分奇特的效果，大院里的车辆和人群缓缓地离开。
走在人群中的尚志强，默默地想：自己不是市党代表，今天本没打算也没机会见到市委书记，却因突如其来的罢工，被老牛胡乱地说中了，真的见到了他，而且，英俊潇洒才华横溢风趣幽默的他在困惑之际大显身手，令自己大开眼界。
“尚书记，你也在这里！”尚志强正边走边想，突然听到有人喊，便抬头而望，原来是汤毅在打招呼。
“哦，汤大主任你好！我打的去上班，堵车了，干脆下来看了看。没想到这一看，却看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热闹好看？”
“热闹我倒看得多，但亲眼目睹像新书记这样处乱不惊化险为夷群众首肯的风流倜傥的领导却是第一回！”
“是的，这方面我也有同感，我从心底佩服书记的勇气和才气！”
“有的领导的报告我听不下去，秘书为他写好报告他照着读都会犯‘各位领导冒号’似的错误；听书记的报告，简直是一种享受！汤主任你有幸在这样的领导身边工作，不知哪里得来的福气呀。”
“老同事，你这就错了呀，在这种领导手下工作，压力好大啊！你知道，本人才疏学浅，还不知吃不吃得消呢？再说，一朝君子一朝臣，还不晓得合他的口味不？”汤毅说，“还是你们好，头不太管，别人管不了，像今天，可以在这里逗留，多潇洒呀！”
“话不能这样说啊，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尚志强感慨地说，“是的，我想问一下，我们的头这次进了‘中央委员’吗？”
“哦，你们方局长没有当选市委委员，连候补都不是。”
“不会吧，之前他到有关单位和部门拜访了一下，感觉还蛮好的。”
“这次的闪失可能出乎他的意外。”
“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它们……”突然手机来电话了，尚志强急忙接听。
“尚书记吧，我是办公室小贺呢，请你马上来开会，学习市委全会精神。”
“好，我马上到。”尚志强告别了汤毅，钻进了的士，心想：市里每次有什么新精神大动作，局长方建英总是率先传达学习，而且马上做到广播里有声，电视上有影，报刊上有图，他这种政治敏感常被领导赞赏别人效仿，而这次不是他落选了吗，怎么还会这样积极呢，难道汤毅记错了？
尚志强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会议室时，会议已经开始。他低着头默默地坐到了他习惯坐的那个位子，双手似乎是多余的，不好放在什么地方，又后悔没有养成随身带个笔记本的习惯。正在发言的方局长瞟了他一眼，继续他的发言：
“关于会议的主要精神，有一套资料，我就不讲了，大家传阅一下。
“会议产生了新一届市委班子，高兴地告诉大家，本人没有进入委员，有领导说，这不能怪我，该怪我的‘方’姓笔画太少，在选票中排序靠前，代表们怀着‘好戏在后头’的心理画圈，得票少自然而然，哈哈，我倒可以少参加几个会呢。
“书记是上级派来的候选人当选的，年轻，听他的发言，好像会有几下子，可能会有一些新动作。如，我和其他局的局长商量，公费旅行很可能马上会被禁，不如赶快行动。所以，我有个想法，带大家一起出去潇洒走一回，如何？”
“很好，我赞同！”陆书记说，“而且越快越好！”平时开会要么与方局长针锋相对，要么一言不发的局党委书记陆继承第一个发言支持。
“赞同！”三个副局长异口同声地说。
“有机会跟领导们出去开开眼界，我们求之不得！”办公室小贺说出了大家的共同心声。
“我也同意，建议不要张扬，怕影响不好。”尚志强深知市纪委的有关规定，但大势所趋，只好这样说，因为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
“好吧，那么到哪里去好呢？”方局长问。
“九寨沟！”对九寨沟向往已久的小贺兴奋地说。
“啊，神奇的九寨，啊，人间的天堂！”几个年轻人唱了起来。
“好，就这样，大家明早上5点在国际旅行社门口集合，散会！”（待续）
 卧龙 by 2006-9-5 20: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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